牛牛:這幾天關於代孕的問題許多人都在討論。

冰海:代孕分為兩種。一種是妊娠代孕,需要在代孕母親體內植入精子和卵子。另一種是使用的是代孕母親的卵子。在法國和德國,代孕被視作損害瞭女性的尊嚴,遭到完全禁止。但美國加州、俄羅斯和烏克蘭至今仍允許商業代孕,並將此視為追求女性獨立精神的行為。

牛牛:那麼如果排除法律因素,從倫理上來看,你覺得代孕符合倫理嗎?

冰海:這是一個復雜的問題。我先聲明:違法的事情我們肯定不能做,不管是境內還是境外,我們都倡導中國人遵守中國法律,特別是《刑法》。排除法律層面,我個人意見是:就目前我國普遍能接受的尺度,代孕是不符合倫理的。

牛牛:你這顯然有弦外之音。

冰海:嗯,因為討論倫理問題,必須要考慮社會環境。倫理不是萬年不變的,它甚至會隨著技術條件的發展而改變。有些倫理可能放之四海皆準,因為四海之內的人類有相同的處境,但也有些倫理就不是瞭。比如在麻醉技術和消毒概念發明前,孕婦是不可能剖腹產的。但後來有瞭麻醉術、有瞭消毒後,孕婦剖腹產的可能性和成功率都大大地提高瞭,特別是對於一些難產的孕婦來說,這簡直是“福音”。當然對於健康孕婦,我們倡導順產。

牛牛:那很好啊,有什麼倫理問題?

冰海:現在的你可能想都想不到,那時候有很大一批人反對在麻醉術下進行剖腹產。理由是《聖經-舊約》創世紀 3-16 中神對女人說“你必在痛苦中生產兒女”。所以如果婦女生產時可以用麻醉來躲過痛苦,那就是違背瞭當時的倫理。

牛牛:你說的是宗教,而且很久遠瞭,你有近些的例子麼?最好是中國的。

冰海:有啊,明末時許多女真族實行“收繼婚”,大體就是男人死瞭,他的弟弟可以收繼哥哥的老婆,甚至男人沒有血緣關系的兒子也可以收繼母親。

牛牛:額……

冰海:是啊,這也有違當時中原的倫理。所以雖然孝莊未必和多爾袞有染,但就算為真,這也是符合遊牧民族倫理的。在他們看來很可能是件大大方方的事,但肯定被當時中原大夫們視為恥。

牛牛:不行,這有些驚世駭俗,不過這是遊牧民族,你得找個漢族文化下的。

冰海:那也行啊,《二十四孝》聽說過吧?類似“埋兒奉母”這樣的事情,放到現代肯定能往死刑上勾一勾。還有比如吃牛肉的問題,吃狗肉的問題,前者可能古人不能接受,但現代絕大部分人都能接受。後者可能古人不覺得是問題,但現代又有越來越多的人覺得無法接受。

牛牛:總之,你的意思是倫理是一直在變化的,對不?

冰海:是的,不同的時代,不同的地域,不同的民族,信仰都會建立起不同的倫理觀念。過去會變化,現在和將來倫理的內容一樣會有變化。

牛牛:那麼回到最初的問題,代孕也是一樣嗎?

冰海:是啊,在不同的國傢,或者相同國傢的不同階段,代孕是否符合倫理,也會有所不同。其實上世紀的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普遍認為,“同性戀愛”是有違倫理的。但到瞭現代,越來越多的人覺得這是件天經地義的事兒。總之,排除法律問題,當下代孕是不符合倫理的,即便沒有法律問題。但將來有一天也可能變成符合倫理的。

牛牛:你知道有些婦女可能被摧殘……

冰海:等等等等,你要說的那些問題我也都清楚。首先,不合法未必就沒有人去做,而如果合法,有正規途徑的話,未必不是利大於弊的。其次,我肯定沒有說它將來一定會符合倫理,將來到底有沒有可能符合,取決於社會環境是否會朝著一定的方向變化。

牛牛:那如果有的人自己很想要孩子,但是無法生養怎麼辦?

冰海:那可以收養啊。我國 1992 年就已經實施瞭《中華人民共和國收養法》,現在的《民法典》進一步確認瞭合法收養的子女和婚生子女具有同樣的權利和義務。說極端點,你收養瞭個孩子,即便離婚瞭,你也得給撫養費——盡管他和你沒血緣關系。

牛牛:這就說明生理意義上的血緣其實沒有那麼重要,對麼?

冰海:法律上是這樣。而且實際生活中,有許多收養的傢庭感情非常好。相反那些被遺棄子女的親生父母,我個人覺得沒臉和生理上的子女談什麼感情問題。

牛牛:現在有一種說法是“如果不是自己十月懷胎生的,那自然就沒有感情”,這種說法你怎麼看?

冰海:從統計的眼光看,可能是這樣。但我覺得這種說法是不全面的,因為它冒犯瞭那些把收養子女視如己出的傢庭——同樣沒有經歷過十月懷胎,人傢一樣可以傾註自己的愛。所以,不要拿“沒有經歷十月懷胎”當“人性和道德缺失”的借口。

牛牛:對,聽說安吉麗娜·朱莉未婚時就領養過一個 3 個月大的孤兒,2005 年她和佈拉德·皮特戀愛後又收養瞭埃塞俄比亞一個 6 月大的嬰兒,後來兩人結婚後迎來瞭自己的第一個親生女兒,2007 年又領養瞭一位越南孤兒,次年他們又迎來瞭親生的龍鳳胎。都能一起玩狼人殺瞭。

冰海:所以,我覺得代孕這事兒,“有生有養”當然更有感情,也更願意負責任。但這並不意味著“沒生沒養”就不必有感情,不必有責任瞭。這類感情和責任不應該建立在生養上,甚至也不應該建立在 DNA 遺傳上。假設如果有人偷偷采瞭我的 DNA,造瞭一個娃出來。那麼我隻能抱歉地回答:我和這娃沒情感,也沒責任,我得報警把你抓進去。

牛牛:那麼和娃的情感和責任應該體現在哪裡呢?

冰海:我個人認為,隻要這孩子是“因你而生,因你而有,是你主觀想要創造或者養育的”,那你所付出的感情和承擔的責任,就是天經地義的,不論他是否你親生,不論是否有你的 DNA。總之,我認為某些棄養的人缺乏道德,不是因為她是孩子生理意義上的母親,甚至也不是因為那條 DNA,而是因為她在自願的情況下選擇瞭要孩子,但當要為此負責時,卻又隻想著逃避。所以 DNA 在這裡並不重要。說得極端一點,就算你造出個 AI 人,領養個小動物,它們根本沒有你的 DNA,甚至可能連思想都不一定有,但你也要為它們負責,更何況是人。

牛牛:你不是說,倫理會隨著社會發展而變嗎?你這個倫理觀,也是比較個人的,而且也有可能將來有一天社會倫理觀也不站在你這邊啊。

冰海:你說的對。但是無論社會倫理觀如何變化,都不妨礙我在有生之年把它向我所希望的方向拽一拽。我覺得這也是每一個人的社會責任。倫理有時候會阻礙一些技術發展的速度,甚至因此阻礙科學的進步,但我覺得這不是一件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