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是我國文人的心靈寫照,色澤艷麗而不妖,香氣清幽而淡雅,姿態蒼古而清秀。無論梅花綻放與否,總是那麼有姿態,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晶瑩透亮,發出淡淡的清香,像一張張笑臉——躲在幽香的巷陌裡輕吟、淺唱。不要說那些淒風苦雨,星光點點的梅苞,時時眼望月亮的清暉,路途彌艱,挨過冷風,嘗遍低溫,可她心甘情願;不然不配叫她“一枝寒梅”,更不配在乍暖還寒時候挑出一簾旖旎。

梅是大自然的精靈,更是文人冬日的浪漫。踏雪尋梅,猶如未近其樹,不見其花,隻為瞭嗅一嗅行程中那浮動的暗香。相傳唐代詩人孟浩然情懷曠達,常冒雪騎驢尋梅,曰:“吾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背上。”鄭綮是唐昭宗時的宰相,他比孟浩然晚生100多年,也曾引用此語。五代時孫光憲《北夢瑣言》載,有人問鄭綮:“相國近有新詩否?”鄭綮笑答:“詩思在灞橋風雪中、驢子上,此處何以得之?”

在冰封雪飄時節,移步至萬籟俱寂的自然中,去尋覓梅花,感悟梅花仙子隱匿在雪中的冰清玉潔,喟嘆上蒼的造物之美,這是多麼風雅的事情啊。訪梅,是要不斷到現場去的,不斷去尋覓,才可能遇到。這與詩歌創作一樣,要屢屢入境,才會有好詩。看啊,天稍暖後,忽降瑞雪,那小小梅花上似乎在用力地向上,頂著比它體積還大的雪絲、雪塊。雪絲、雪塊黏接不動,牢牢扣在那鼓鼓的花苞上。那花苞卻似乎安心守命,與雪絲、雪塊抱合在一起……

梅,那鮮活的綽約風姿,印在多少尋梅者的心底,即便攜樽苦追尋,也從不言悔。歲月相尋豈有窮,早梅喚醒醉眠翁。在萬籟寂無聲、人鳥聲俱絕的冰天雪地裡,天空停風,白雲蒼狗,正是寒梅隔岸開。我念梅花花念我,起看清冰滿玉瓶。在雪花飄飄的日子,梅花開依舊,似乎將壓抑心底的情思自由怒放著,那是對生命激情的歌唱。“歸來笑拈梅花嗅”,乃是尋梅花開的欣喜,恰若“有女郎攜婢,捻梅花一枝,榮華絕代,笑容可掬”。

《紅樓夢》中林黛玉教人憐愛,正因“兩彎似蹙非蹙籠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有人說妙玉是黛玉的影子,此言不虛。譬如,妙玉泡茶用的水,是她采集梅花蕊上的梅花雪,且是五年前埋在地下澄清的。曹公用此情節,可以說把雅興寫到瞭極致,帶給人豐富想象,再無他人能勝。梅,那種剪雪裁冰、清韻高潔、暗香浮動的清輝,躍然於紙上。

記得那年,我與朋友在叢林深處,綿延的峽谷皺褶裡,去尋訪河谷兩岸天然生長著的白梅。寒冬時節,長在巖壁下面的白梅開瞭,幽幽梅香浸淫整條峽谷清澈的河流。梅花樹上爆出米粒大小的花苞,能嗅出一陣幽幽的梅香。零星開花的白梅——臥在樹莖上,展露出凌霜傲雪的氣質。它有粉紅色的花蕊,散發出沉鬱的異香,仿佛來自某個遙遠的記憶,又好似從早已浸淫的靈魂深處盈盈溢出。

山路幽靜,遊人稀少,絲絲縷縷的梅花芳香遠遠飄來,感覺真好。“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在梅花樹下,我舉頭數著梅花,一朵、兩朵、三朵……我發現,身旁朋友那一雙望梅的眼睛濕潤瞭。微寒的風,吹拂著她的臉,使她的臉頰落滿煙霞,與梅的皎潔相映成輝。是啊,朋友把自己的情感完全融入到瞭尋梅的意境之中。此時此刻,她的心屬於梅花的!

憑窗思訪戴,雪霽好尋梅。倘是雪後尋梅,最喜看老樹著花瞭。梅樹、梅花,從沒有奢望讓風把自己送回春天的故鄉。在冬天的深處,無論老梅已經生長多少年瞭,她總是會踏雪而來。樸實而蒼老的樹幹,卻捧出裝著難於阻隔的情感。迷戀在漫天梅香之中,十裡梅樹全都開瞭,雪一樣豐盈的花瓣,雲一般浮動的暗香,在紛紛揚揚的梅花中行走,尋梅者竟忘瞭歸路……

(作者系河北省作傢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