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曲中的古琴

3 月 7, 2022

昆曲與古琴皆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收錄的世界“非遺”,也是中國率先進入世界“非遺”行列的傳統藝術。雖然二者產生的時間不同,古琴的歷史比昆曲悠久得多,但自明清以降,倒是像一對“同命鳥”,作為中國雅文化的象征,同興同衰,同喜同悲,直至二十一世紀,經“非遺”之認證,恰似被打瞭一劑強心針,雖然繁華不再,但又驟然增添瞭一番新光景。

說起“昆曲中的古琴”,首要的是《紅樓夢》。在這部呈現瞭清代中期社會生活的小說裡,談及戲曲之處甚多,尤以昆弋為主。“戲中戲”的手法亦頻頻使用。若說唱戲時提到古琴的場合,卻隻有一處,來自見多識廣的老祖宗史太君。在第五十四回《史太君破陳腐舊套王熙鳳效戲彩斑衣》裡,史太君先說清唱,不用大樂隊,用簫或提琴伴奏,就很雅致。又說起昆曲與琴,其語甚是精妙。暫引如下:

我像他這麼大的時節,他爺爺有一班小戲,偏有一個彈琴的湊瞭來,即如《西廂記》的《聽琴》,《玉簪記》的《琴挑》,《續琵琶》的《胡笳十八拍》,竟成瞭真的瞭,比這個更如何?

史太君抑或曹雪芹當日的見聞,過瞭兩三百年,依然熠熠有輝。因為,雖然雜劇傳奇裡,尤其是才子佳人劇裡,寫古琴幾乎是“傢常便飯”,但至今猶在昆曲舞臺上爨演的,還是有這麼三出折子戲。思來想去,我也僅能給史太君的戲目再加上一出《琵琶記·賞荷》。

一才子佳人彈“琴”說愛在才子佳人劇裡,傳情的工具之一,就是琴。最典型的就是王實甫《北西廂》的《聽琴》和高濂《玉簪記》的《琴挑》,都是男女談情說愛之際,用琴聲溝通、表達心意。這種方式,追溯起來,來自司馬相如和卓文君。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私奔,就是因為偷聽瞭司馬相如彈琴。有一部傳奇《琴心記》述其事,隻是如今不在舞臺上演出瞭。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以琴傳情的故事,成就瞭無數才子佳人談情說愛的佳話,也成瞭以琴傳情的譜系源頭,張君瑞與崔鶯鶯、潘必正與陳妙常……甚至賈寶玉與林黛玉,都隻是這條譜系在文學天空的偶然現身。

劇中彈琴有三種模式:一種是才子聽佳人彈琴;另一種是佳人聽才子彈琴;三是合二為一,才子彈一曲,佳人彈一曲,互相對彈。

《西廂記》的變遷就有前兩種模式的變化。《西廂記》故事的源頭是唐代元稹寫的《會真記》或《鶯鶯傳》,故事的開始差不多,但是結局不一樣。我們現在熟知的《西廂記》結尾是“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鶯鶯與張生成其好事。但是唐代元稹寫張生遇到鶯鶯隻是一場艷遇。張生去趕考,如“遊仙窟”,在路上經歷瞭這麼多,最後的態度就像司馬相如的《美人賦》,把鶯鶯拋棄瞭。關於張生和鶯鶯何以如此,是一樁公案,涉及唐代的制度與文化,我們暫且不說。隻是說在元稹的《鶯鶯傳》裡,寫到張生要求鶯鶯彈琴,但是鶯鶯不肯彈,最後分離的時候,鶯鶯才彈瞭一曲,由於心緒太亂,亦不成聲。這裡,琴也成為兩人愛情故事的一個情節,從不肯彈琴到彈不成聲,是鶯鶯的心境變化。

元代的諸宮調《西廂記》,王實甫的《北西廂》雜劇,再到明代改編的《南西廂》,彈琴的人變成瞭張生,紅娘出謀劃策,張生通過彈琴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意,使鶯鶯大為感動,他們的情感之路由此通關。

王實甫的《北西廂》在舞臺上很少演出,所幸的是,北京的北方昆曲劇院因為地域與傳統的關系,對舞臺上演《北西廂》一直在努力,從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的“馬西廂”,到二十一世紀的大都版《西廂記》,都按照王實甫的《北西廂》來改編和敷演,因此總會有《聽琴》一折形諸舞臺。且聽,在張生彈的曲子裡,有《鳳求凰》,從曲名也可知其意,這即是當年司馬相如彈給卓文君聽的曲子,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魂靈回蕩在這個良夜(中秋月圓之夜)。

我們再來看《玉簪記》的《琴挑》。《玉簪記》是明末高濂的作品,說的是書生潘必正和尼姑陳妙常的愛情故事。潘必正到姑姑當住持的女貞觀讀書,結果愛上瞭觀中的尼姑陳妙常,通過聽琴、問病、偷詩,最後成其好事。但是被姑姑發現瞭,立逼他去應試,於是就有瞭《秋江》這一折名戲。在潘陳的情感四部曲裡,“聽琴”是互探心意之始,也是關鍵一步,很有妙趣,兩人互彈琴曲,互通心曲。琴與情之間的微妙關系,其實也很直白。這一段《琴挑》淵源有自,就是元雜劇《竹塢聽琴》。也是一位書生到郊外的一座小廟,聽到一個尼姑彈琴,尋聲而往,結果成其好事。當然裡面也少不得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也彈瞭《鳳求凰》。看來司馬相如真是古代青年男女的愛情導師!

二新弦與舊弦—你思念的到底是哪種弦以前的琴用絲弦,容易斷,不像如今常用的鋼弦。彈琴時心緒不寧,斷弦率很高,所以《空城計》裡司馬懿通過聽諸葛亮彈琴來判斷對方虛實。斷弦之後需續弦,還有新弦與舊弦之分,弦又有瞭婚姻的寓意。於是,昆曲裡有一出《琵琶記·賞荷》便在此寓意上做足瞭文章。

《琵琶記》的故事流傳較廣,主角是蔡伯喈。蔡伯喈即是琴史上大大有名的蔡邕,“焦尾”和“斷弦”的典故都和他有關。不過在《琵琶記》裡,蔡伯喈卻是一個“不忠不孝”的書生,盡管被粉飾成瞭“全忠全孝”。故事說的是蔡伯喈在傢鄉娶瞭一位夫人叫趙五娘,娶親之後去趕考,中瞭狀元,被牛丞相招婿,於是就出現瞭一個類似於陳世美的故事。蔡伯喈和牛丞相的女兒結婚以後,住在相府裡,悶悶不樂,因為他想念原配妻子。這時有一出戲叫《琵琶記·賞荷》,裡面出現瞭彈琴的場景。蔡伯喈和牛小姐對話,要請教一曲,先彈瞭一個我們在《玉簪記》中聽到的曲子,是無妻之曲。接著彈《風入松》,彈著彈著彈錯瞭,彈成瞭《思歸引》,表達他想回傢的心情。蔡伯喈將神思恍惚歸咎於琴,說他慣彈舊弦,彈不慣新弦,為什麼會這樣呢?隻因有瞭這新弦故而撇瞭舊弦。在這個故事裡,蔡伯喈被迫娶瞭牛小姐,跟原配妻子趙五娘分別,就用瞭舊弦和新弦的典故。在舞臺上,蔡伯喈悶悶彈琴,屢屢彈錯,自然心有所指,觀眾也都與蔡伯喈“共情”,共享同一個秘密,隻有這位牛小姐不明就裡,並不知夫君心系“舊弦”,而她本人就是總也彈不好的“新弦”。

大約因為是琴史上的聞人,蔡邕在《續琵琶》裡繼續出場。《續琵琶》據說是曹雪芹的祖父曹寅的作品,故而紅學傢以此來作為《紅樓夢》作者確是曹雪芹的證據之一。《續琵琶》之劇名,看似接著《琵琶記》寫下去,從蔡邕寫到瞭蔡文姬,最後落腳於文姬歸漢,蔡文姬彈唱自己創作的《胡笳十八拍》,驚天地泣鬼神,謂為名曲。《續琵琶》其實很久沒有在舞臺上演過瞭,但是多年前,曹雪芹學會會長胡德平整理瞭《續琵琶》,又推動用昆曲來演,所以先後出現瞭兩版《續琵琶》,前一版是串折版,選瞭一些《續琵琶》裡的折子,連綴成篇。後一版是大戲版,將原著重新整合成本戲。兩版之優劣不在本文討論范圍,倒是劇中蔡文姬演奏的《胡笳十八拍》值得一說。

昆曲樂隊裡通常沒有古琴,演員精通古琴的也是少數,因此在戲中若出現古琴、碰到演奏琴曲的場景,如前面說的《聽琴》與《琴挑》,往往用古箏或簫來伴奏瞭事,演員亦虛作彈琴姿態。琴曲《胡笳十八拍》失傳已久,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經過琴傢陳長林等人合作,打譜挖掘瞭這首大型琴曲,當時曾舉辦演奏會,從此重又流行於世。串折版《續琵琶》裡專門安排瞭彈唱《胡笳十八拍》一場戲,塗玲慧是琴曲的發掘者之一,又是精於詩詞吟唱的傅雪漪先生的徒弟,在舞臺上扮演蔡文姬彈唱選曲,甚是難得。

時序流轉,昆曲與古琴結伴成瞭中國傳統文化的代表。近年來,二者結合的昆曲劇目也頻頻出現。譬如,白先勇制作的新版《玉簪記》,提出“琴曲書畫”的昆曲新美學,將昆曲與古琴深度融合,因劇中有《琴挑》一出的緣故,不僅借來唐琴“九霄環佩”,由李祥霆替潘必正與陳妙常彈奏琴曲,還將古琴演奏作為幕間的主題音樂。因為這一實踐,白先勇提出瞭昆曲舞臺是流動的中國傳統文化博物館之說。再者,戴曉蓮的古琴音樂會《靜聽琴說》也開始利用《琴挑》和《空城計》,演繹曲中意境,或扮成劇中角色親自彈奏古琴。石小梅的新編《春江花月夜·乘月》一出在北大上演,張若虛攜琴出場,琴與情融於月下,構成一段神鬼皆歌泣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