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按:

拒絕生育的人往往有以下幾個原因(或理由):1.人類對世界不友好,所以要從自身做起減少人類數量(甚至滅絕);2.我們沒有權利將一個新生命帶到這個世界,因為他或她沒有選擇的權利;3.生活困苦,世道無常,養育孩子將是自己人生的額外負擔。

關於第一點:假設人類的存在讓世界變得更好,你是否仍會選擇不生育?如果答案是“是”,這樣一來是否選擇生育與人類是否對世界友好並沒有太大關系,這個原因似乎就不太站得住腳。

關於第二點:一些世界觀會預設一個“你將會有的後代“,比如傳統觀念裡的“投胎與輪回”。既然你認為沒有權利賦予一個生命“降生”,在前設的觀念下,又何來權利拒絕一個姑且稱之為靈魂的東西的“輪回與重生”?
你的選擇必然基於自身觀念,而觀念基於你選擇去相信什麼。因此,這番言論難免會被部分反對者視作一個真實原因的擋箭牌——至少不如第三點來得更無可辯駁。
關於第三點:這的確是挑不出刺的一個理由。與其他很多事情一樣,是否選擇生育後代永遠隻能是一個人自己的事情,你也沒有義務向其他利益不相關的人解釋自己的選擇理由——你甚至都沒有義務向自己解釋如此選擇的原因,任何人都有權這麼做,隻要你願意,隻要你開心。

在俄勒岡州波特蘭市,幾乎每周末都有集會或露天集市。去年7月的某個周六,即使天氣酷熱難耐,克林頓區的市集依舊熙熙攘攘。小吃攤主和政治團體沿街而立;推著嬰兒車、帶著孩子的父母擠滿瞭街道。

人山人海之中,有個攤位卻非常與眾不同:那裡有一條醒目的綠色橫幅,上面寫著“感謝您未曾繁育”,帳篷下還有一張桌子。篷壁上的宣傳畫裡有隻卡通版的渡渡鳥,渡渡鳥旁邊有個左臂環抱人類剪影的恐龍,畫上還印瞭兩句話:“請支持(人類自願滅絕)”,“願人類長壽但滅絕”。桌子後面坐著一位名叫萊斯·U·奈特(Les U. Knight)的人。

一對年輕夫婦疑惑地看著這些標語,然後走向奈特。

他們問道:“你們是在呼籲不要繁育貓狗嗎?”

奈特微微一笑,藍灰色的眼睛目光銳利,眼角也向上翹起:“是不要繁育所有傢養動物,特別是人類。”

奈特身材高挑,七十出頭,滿頭銀發。他是人類自願滅絕運動(簡稱VHEMT)的領導人——這是一項自願不育的全球性運動,至少有9000人參與。VHEMT背後的理念是,智人已對地球造成瞭不可磨滅的傷害,唯一能恢復平衡的方法就是讓人類滅絕,而唯一人道的方式就是拒絕生育。

萊斯·U·奈特。照片由作者提供。

乍一看,這種希望人類大規模自我毀滅的想法非常激進且令人不安,以至於人們會懷疑其支持者要麼窮途末路,要麼憤世嫉俗,或者至少對人生中的奇跡和可能性視而不見。但奈特堅稱自己並非消極厭世,沒有不愉快的童年,覺得熊貓很可愛,並不認為人性本惡,也看到瞭孕育生命的美。對他來說,人類自願滅絕是在追求權衡——尤其因為人類無意中導致瞭其他物種的死亡和消逝。

“我們隻是和生物圈格格不入,”奈特說道,“VHEMT能存在並得到許多認可,說明我們確實富有同情心且關心其他物種。我們沒權利把孩子帶到一個讓他們受苦的世界。”

去年冬天,我第一次接觸VHEMT時,恰巧一直在想生孩子的事。和許多育齡期的同齡人一樣,我也會糾結是否想要孩子、什麼時候想要、甚至為什麼想要。有次,一位熱愛環保的朋友給我發短信說“我對‘人類自願滅絕運動’很感興趣,這個運動真的有用”,然後他還從某本書中摘抄瞭一段文字給我,當時我很好奇。這個理念看起來很反主流,充滿挑釁的意味,但是奈特的論證方式邏輯清晰、簡單易懂、又很有趣,至少讓我願意傾聽。

所以我聯系瞭奈特。我們在他位於波特蘭的傢中見過兩次——其中一次是在去年5月,另一次則是今年父親節過後(很諷刺吧!)。但對奈特而言,那天不過是普通的一天,他25歲時就做瞭輸精管結紮術。

我們之間的對話改變瞭我的人生。萊斯·U·奈特並不是他的真名,但卻傳達瞭他對人類的希冀:團結起來,讓世界變得更美好(校對註:Les U. Knight與let’s unite諧音)。我不願透露他的真實姓名,因為他與VHEMT的聯系可能會招致“專業人士”的報復(原因且看下文)。

奈特在俄勒岡州中部的小鎮出生,傢中人丁興旺。盡管他堅決不生孩子,但從未因為兄弟姐妹過多而為難父母。他認為人們在二戰過後就是想生孩子。他們需要嬰兒。作為老三,哥哥和姐姐一起玩,兩個妹妹一起玩,所以奈特經常獨自一人。但他並不介意;奈特享受著孤獨和自由。他在半沙漠化的小鎮長大,林場也無法掩蓋環境惡化的事實,他深刻意識到人類在破壞地球。

奈特12歲時第一次有瞭希望人類滅絕的想法。當時他參加瞭一個傢庭野餐會,傢人在談論需要丟掉或更換哪些已經過時的東西。奈特回憶道:“二戰後,所有人都想除舊迎新。一次性用品開始崛起。”在這場討論中,“一向出人意料的”爵士音樂傢叔叔理查德站起來說:“從經濟角度來看,我認為人類應該被淘汰瞭!”

除瞭奈特,沒人把理查德叔叔的怪言怪語放在心上。多年來,他一直認為人類應該逐步滅絕。

奈特說:“VHEMT主要旨在照顧已經出生的人類。不繼續生孩子,就有能力更好照顧在世的人。”

奈特高中畢業時,正逢越南戰爭的高潮。在參軍和上大學之間,他選擇瞭上大學。他總喜歡開玩笑說,自己學瞭兩年“逃避兵役專業”後,因掛科退學瞭。他說:“其實我沒做好讀書的準備,當時我完全不知所措。”後來奈特入伍瞭。他沒有被派往越南,他所在的連隊以支援人員的身份去瞭德國和印第安納州。那段工作經歷快把他逼瘋瞭。他說:“我們隻是在盲目地服從,被迫屈辱地做不想做的事。”

奈特在軍隊待瞭快兩年,退役後靠《退伍軍人權利法案》保障生活。他重返俄勒岡大學教育學院(Oregon College of Education)攻讀瞭中學教育學學位(主要側重於社會科學),那是一所師范類學校,今稱西俄勒岡大學(Western Oregon University)。社會科學,尤其是人類為何要生育的問題,令他十分著迷。他認為,生孩子沒有任何好處。

大學畢業後,奈特在俄勒岡州胡德裡弗的一所中途之傢擔任住傢顧問,幫助四個男孩、四個女孩度過瞭人生中的艱難時刻。在那裡短暫停留後,奈特開始轉做代課老師。起初,他隻是想騎驢找馬,但不久後卻意識到自己喜歡教書,在集體之傢與孩子們相處的經歷使他想起學校裡的學生——這些學生大多生活不順。

1986年,奈特在一傢工業企業兼職寫廣告語,公司給瞭他一臺帶有出版工具的臺式電腦。他花在教學上的時間並沒有減少他對無人世界的癡迷,五年後,他用假名出版瞭第一期與VHEMT有關的時事通訊,名為《這些退出世界的時刻》(These Exit Times)。在通訊中,他預計,如果承諾不生育的人足夠多,人口增長速率可能在21世紀初就可以下降。奈特寫道:“選擇讓人類逐漸消失,就是在為所有物種創造更好的生活。”

“人類消失會讓世界更美好”的想法並不新鮮,但奈特是第一個想組織運動的人。(事實上,他組織VHEMT的部分原因在於擔心有人會搶先一步)自發起運動後,會員人數一直在穩步增長。他不認為他或這場運動一定可以說服人們不要孩子,但那些本身就不想生育的人確實被吸引瞭。他說:“與其說人們加入瞭這場運動,倒不如說這場運動把他們匯聚瞭起來。”

時至今日,奈特仍在波特蘭公立學校擔任代課老師。雖然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教育孩子與VHEMT的理念背道而馳,但他不這樣認為。“VHEMT主要旨在照顧已經出生的人類。不繼續生孩子,就有能力更好照顧在世的人”。

他避免鼓勵學生生育,因為這樣做會促進人口增長。“但我也不會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他們。我會試著幫助他們建立自己的觀念,”奈特說道,“如果有學生表示‘我永遠不會生孩子’,那我也要回復一句‘確實沒必要生,恭喜你有瞭自己的想法’,因為別人不會對他們說這樣的話。”

讓某個物種死心塌地地追求滅亡當然沒那麼容易。奈特提出的概念比較極端,即使是艾倫·韋斯曼(Alan Weisman)也難以接受。韋斯曼曾寫過一本非小說書籍《沒有我們的世界》(The World Without Us),描繪瞭一個沒有人類的未來世界。他說:“人類自願滅絕就像是在鼓勵集體自殺。一想到所有人都要跳下懸崖,我們就不寒而栗。”

把手稿交給編輯的前幾周,韋斯曼一直在考慮是否要采納別人(即積極倡導無人世界的人)的觀點作為補充。他偶然發現瞭VHEMT並與奈特取得瞭聯系。韋斯曼說:“與奈特交談後,我突然發現我寫這本書不是因為我希望人類消失,而是因為我想要一個有人類的世界,我想要人們看到:如果我們現在停止破壞環境,這個世界將變得非常可愛。怎樣做人類才能繼續與地球共存呢?”

某些哲學傢認為,沒有人類的世界將無甚價值。譬如,隻有人類才能推理、成立研究機構、發展復雜的技術,並制定利於地球發展的長期計劃與項目。斯德哥爾摩未來研究所的研究員兼哲學傢朱莉婭·莫斯克拉(Julia Mosquera)說:“人們應該把重點放在利用人類的能力,創造更好的環境。這可能是一項隻有人類才能完成的任務。”

“要麼人類主動解決問題,要麼自然解決人類。”

撇開哲學和道德上的爭論不談,實際上,研究人員發現,不管是否打算滅絕人類,不生孩子可能都是最環保的行為。去年,研究生賽斯·溫尼斯(Seth Wynes)和瑞典隆德大學(University of Lund)的氣候科學傢金伯利·尼古拉斯(Kimberly Nicholas)發表瞭一項研究,比較瞭各類個人行為減少環境足跡的效用。尼古拉斯稱,不生二胎全球平均每年可以少排放58.6噸二氧化碳,這是一個“驚人的”數字。排名第二的行為——無車出行——每年隻能減少2.5噸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圖片由作者提供

盡管有這些研究結果支持其論據,溫尼斯和尼古拉斯並不希望他們的研究結果侵犯任何人的生育權。尼古拉斯認為,自願是VHEMT運動的最重要組成部分。她說:“過去那些非自願或強制性的人口控制政策造成瞭可怕的後果。我一直試圖表明,我的研究目的不是制定人口控制政策,而是為個體提供選擇。”

三位斯坦福大學生態學傢於1994年發表的研究顯示,理想的世界人口總數應該在15至20億之間。而聯合國最新的人口數量預測則表明,我們不僅難以實現這一目標,甚至還會漸行漸遠。現今,世界人口有76億,2050年將增至98億,2100年將增至112億。韋斯曼稱:“如果每個人隻要一個孩子,到本世紀末,世界人口將降至20億。如果人類想擁有未來,就不得不減少人口數量。要麼人類主動解決問題,要麼自然解決人類”。

當我接觸VHEMT時,快27歲瞭,我的社交平臺上滿是訂婚、婚禮和嬰兒的照片。那時我還單身,看到這些照片時,我不禁會想:如果我想生孩子的話,我開始約會的需求有多迫切?(我並不是特別想生,孩子甚至不重要。我隻是理所應當地認為我需要生。)我記得自己曾經做過一個時間表。如果我想在30歲出頭要一胎,我的時間已經不多瞭。現在我就得找一個伴侶,這樣我們就可以先戀愛幾年,然後再結婚生子。

奈特可能會說,我所制定的計劃恰恰證明瞭人類繁殖本性的力量——有孩子是一件令人向往的事,甚至是一件必須完成的事。他表示,所有社會都進化成瞭以繁殖為目的的社會,那些沒有成功進化的會被淘汰並消失。奈特相信,這就是人口為何會泛濫的原因。他說:“生育的壓力如此之大,種種假設的影響如此之強,以至於人們必須仔細考慮是否要生孩子。這麼多人決定不生著實令人驚訝。”

我第一次和奈特通話時,跟他說我從未想過不要孩子。他回復到:“你不是唯一這樣想的人,這是默認的人生設定。繁殖本性非常強大,就像父權制一樣,無處不在,隱於無形。”

在我的人生裡,繁殖本性的力量隨處可見。我母親27歲時在中國生下瞭我,她覺得我還沒生孩子對她而言是不孝。我兩歲半時搬到瞭美國。幼年時,我的祖父母視我如己出,對我百般照顧,見過我邁出第一步、幫我記漢詩、教我騎自行車。我母親也是祖父母養大的。在我的傢鄉,照顧傢裡的孩子是理所當然的。

奈特說:“我喜歡想象很多人聽瞭我的宣傳,決定不生孩子的畫面。”
幾年前,我和認真相處過的前任分手時,我母親悲嘆道:“我什麼時候才能當外婆喲?”我跟她講我還年輕,她卻對我說為時已晚。這種女人有生物鐘,應該加以遵循的想法,進一步印證瞭繁殖文化的強勢性。

當我最終見到奈特本人時,我發現自己正處於戀愛的新階段——即思考“我們能不能攜手一生?”我還在想自己是否能一直與愛人目標一致。這是一個獨特的時刻,我樂意接受新的觀點,我的思想和信仰也不受愛人的影響。

奈特信仰堅定,但不會對不認可他的人咆哮或加以譴責。人們爭論個不停,他卻以理性對抗情感和自我,這讓我覺得耳目一新。譬如,在VHEMT網站上,奈特發佈瞭一張名為“為何要生育”的圖表。他仔細研究瞭所有想生孩子的原因,挖掘出瞭背後的真正動機,並提出瞭替代方案。

他建議那些希望通過生育延續傢族的人,借獻血來傳遞血統;那些瞭解生態現狀但依舊想生育的人,仔細想想在生態崩潰之時,掌控無辜者生死是否道德;對想借孩子獲得永生感的人,奈特勸解他們“接受死亡。傳播精神而非基因。蘇格拉底沒有繼承人,但他的思想卻千古流芳”。

從某種程度說,奈特把運動視為控制人口增長的一種方式;例如,集市上的人看到宣傳後可能會重新考慮是否想要孩子。他說:“我喜歡想象很多人聽瞭我的宣傳,決定不生孩子的畫面。”雖然他知道這場運動可能永遠不會實現人類滅絕的目標,至少在他有生之年不會,但他認為VHEMT會逐漸壯大起來,因為越來越多的人會認為故意多生孩子是不合理的。他說:“不生孩子並不像過去那樣遭人非議。年輕人正在逐步瞭解生育對個人、社會及生態環境的影響。”

圖片由作者提供

我和奈特的談話讓我意識到,我找不到能說服自己生孩子的個人理由,生孩子也並非我所願。與其問自己“為什麼生?”倒不如問自己“為什麼不生?”首先,嬰兒會哭鬧,我再也無法在清晨安靜地寫作。我沒法在周末來場說走就走的旅行,沒法長時間去國外采訪。我可以帶著孩子坐飛機,但受折磨的肯定不隻是我,還有其他乘客。盡管我和孩子一直待在一起,但沒人能保證他們長大後會變成“對社會有用的好人”。養孩子、送他們上大學花費高昂,幾乎令人望而卻步,作為記者,我的收入和工作都不算穩定,養孩子更是難上加難。生孩子可能意味著要放棄我熱愛的、有意義的工作。這些不想要孩子的理由很自私嗎?也許吧,但至少我就是這樣想的。

此外,作為一名科學與生態記者,我希望基於現有事實為地球做些許貢獻。

基於以上原因,我決定不要孩子。

我每年會少排放56.8噸的二氧化碳,但如果另一個傢庭決定要三個孩子,我的努力是不是就付之一炬瞭呢?我會為此煩惱不已嗎?答案是肯定的。但奈特說,不要小看個體可能產生的潛在影響,因為每個瞭解這項運動的人都可以教育他人。正如他在第一期《這些退出世界的時刻》中所寫的那樣:“每當有人決定不再給被十幾億人蹂躪的地球增加負擔時,黑暗中就會多出一縷希望的光芒。”

文/Wudan Yan

譯/antusen

校對/boomchacha

原文/onezero.medium.com/may-we-live-long-and-die-out-6d8688a4b0a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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