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按:

個人覺得,從寬泛的文化意義上而言,同理心的積極作用似乎大於其消極的一面,但它也很容易滑向“自我的一種刻奇”:試想,某人時刻告誡自己應該成為一個敏感於他人苦難的人,以至於在實踐過程中忽略瞭真正需要幫助的那一方,而隻看到瞭一個讓他自己感到滿意的結果(比如,我認為我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時候給予瞭他及時的幫助)。從表面上看,他似乎的確完成瞭同理心的建構行為,殊不知,他實際上根本沒有觸及到對方痛苦的根源所在。從神經學和語言學的角度來看,當一個人說“我的牙很痛”的時候,他所指涉的“痛”可能並非你理解的內在經驗中的那種“痛”,也就是說,你並沒有理解他的痛苦。這也可以從一個側面來反思對於同理心的認定:人類作為如此自以為是的物種,也許在很多時候,其認為的同理心行為隻是某種自我安慰劑而已。

我以前認識一個叫史蒂文的傢夥,他總自稱是一個“共情者”(empath)。事實上,我認識很多這樣的人。我經常和藝術傢、演員以及性少數群體打交道,他們讀過大量的自助類書籍;在這些圈子裡,人們時常視自己為共情者。但是當我想到共情那被人誤解的本質,以及它是如何在我們的文化中被過分誇大時,我總是會想到史蒂文。

史蒂文是個善良、熱心、人際關系廣闊的人。他洞察力敏銳,對周圍每個人的內心世界都很著迷。他熱衷於散播善意的八卦,總是知道誰在受苦,哪些朋友在吵架,誰要和誰勾搭上瞭。如果一對多年伴侶打算離婚,他一定是第一個知道的。如果有人找到瞭一份新工作或是拿到瞭研究生的錄取通知,他一定是第一個出現替他們慶祝的。

有時候,史蒂文的情感直覺讓我覺得他是個超人。有一次,我在一場擁擠的聚會上喝醉瞭,正在痛哭流涕,他安慰瞭我。我永遠不會忘記他在那一刻讓我體會到瞭被愛和被保護的感覺。那時候我們幾乎不認識對方,但他清楚地知道該說些什麼來平復我的情緒。

在其他時候,史蒂文的同理心似乎是一種保護性的表象。通常,他很善於讀懂別人的心思,但是當別人看起來不舒服或者不想配合他做他想做的事情的時候,他就很難做到尊重這種想法。他會把朋友們對他坦承的所有私人信息告訴其他人——不管其內容有多麼令人尷尬或者多麼糟糕。有一次,我告訴他有個男人一直在街上跟蹤、騷擾我,史蒂文變得非常痛苦,我不得不反過來安慰他。

他過度的同理心有時候會把我們彼此推開,而不是幫助我們緊密相連。

感受別人的情緒並不會天然地讓你成為一個好人。我們的文化對共情的力量過於癡迷瞭。每當有政客剝奪一個被邊緣化的群體的權利時,左翼人士就會公開譴責他們缺乏同理心。當仇恨團體發起攻擊,並且噴吐尖酸刻薄的話語時,他們明顯缺乏同理心這點就會被認為是罪惡的根源。就連對資本主義的批判,也莫名其妙地變成瞭有關同理心的對話。人們似乎認為,最緊迫的問題在於億萬富翁缺乏愛心,而不在於讓他們成為億萬富翁的權力體系和資本主義。

作為一個關註社會問題的自閉癥患者,這種對同理心的癡迷讓我感到沮喪。感受別人的情緒並不會天然地讓你成為一個好人。情緒敏感並不能確保你會采取必要的步驟去幫助別人。而我們之中那些難以共情的人也並非怪物或機器人。我們和其他人一樣能夠做出富有同情心的行為。

同理心被高估瞭。這是一種誘人的幻覺。事實上,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另一個人的感受,我們也不需要這樣做。我們不需要直覺性的、魔法一般的共情能力來幫助他人或糾正社會的錯誤。我們的行為和選擇比我們的感受更重要。

同理心是一種幻覺

你可能聽說過,對同理心的定義是“感受別人的感受”。即使在心理學領域,我們也經常這樣解釋同理心。當別人悲傷時,有同理心的人也會感到悲傷。當你目睹他人被打時,同理心可能會讓你自己的大腦被疼痛激活。這幾乎就像擁有通靈能力似的,是吧?

共情是一種情感模擬,模擬的是你認為另一個人可能產生的感受。同理心的這一定義的問題在於,人們往往隻從字面上理解它。自我認定的共情者(以及高敏感族群,即HSP)通常相信他們具有獨特的直覺,對其他人的感受有一種“第六感”。幾乎每一本關於共情者和高敏感族群的流行書籍都強化瞭這種信念。它們將同理心描述為一種“天賦”,使用敬畏、模糊的語言暗示稱,它幾乎就像魔法一樣。

事實並非如此。同理心充其量隻是一種幻覺。共情是一種情感模擬,模擬的是你認為另一個人可能產生的感受。這些模擬出的情緒可能是強烈而扣人心弦的,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是正確的。如果一個人的面部表情很難閱讀,或者他們的體驗和反應都不太尋常,同理心可能無法告訴你他們正在經歷什麼。

(link.springer.com/chapter/10.1057/9780230584464_10)

我是一個自閉癥患者,有同理心的人總是讀錯我的情緒。我以前有一個同事叫勞倫,她非常敏感善良。勞倫堅信我是一個悲慘至極的孤獨傢夥。每次她路過我的辦公室打招呼時,都會註意到我皺著眉頭,所以她會以一種誇張的方式皺眉回應,用低沉而憂慮的聲音問我是否“還好”——就好像我是一隻受瞭驚嚇的小兔子,受瞭傷躺在樹林裡似的。

當勞倫看著我的時候,她感到有點難過、不自在。她認為這意味著我也很難過、很不自在。事實上,我松弛的面部表情隻是很平淡罷瞭,看起來很“冷漠”,特別是對於非自閉癥患者而言。研究表明,神經正常的人常常在自閉癥患者周圍感到不安,哪怕他們不能確定原因。這其中很大一部分往往是對於我們如何表達情緒的困惑。在試圖與我建立情感聯系的過程中,勞倫讓我產生瞭被疏遠和誤解的感受。

(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5286449/)

當我們對共情的直覺魔力過於自信時,就有可能犯各種各樣的錯誤。我們可能會認為一個因犯罪而受審的人冷酷無情,是個反社會分子,但實際上他們是因為恐慌僵住瞭。非黑人可能會認為一位黑人女性面露“憤怒”,因為種族主義蒙蔽瞭我們的認識。我們也許隻會同情那些以我們認為正常的方式表達情感的人——而這種“正常”隻基於我們自身的文化。錯位的同理心不但無法把我們聯系在一起,反而會將我們推離彼此。

同理心不是觀點采擇

在心理學中,我們有時會對情緒(或情感)共情(affective/emotional empathy)和認知(或精神)共情(cognitive/mental empathy)進行區分。情緒共情是感受(我們所認為的)另一個人的感受。當一般人使用“同理心”這個詞時,他們指的就是這層含義。認知共情也被稱為觀點采擇(perspective-taking),是想象通過另一個人的眼睛看世界,並思考他們可能正在經歷的一切。

觀點采擇在許多方面都不同於同理心。首先,觀點采擇是一項任何人都可以練習的技能。你不必天生就擅長這個。觀點采擇包括仔細思索某人的生活,批判性地分析他們是如何思考的,隨著新信息的出現,我們可以更新或完善我們的理解。這不是一種本能,而是一種你可以選擇采取的行為。

(link.springer.com/article/10.1007/s40617-018-0207-2)

許多自閉癥患者——以及患有註意力缺陷及多動障礙(ADHD)、反社會人格障礙、邊緣性人格障礙和其他疾病的人——都很難產生同理心。我們時常通過培養敏銳的觀點采擇技能來對此進行過度補償。我不是總能從別人的表情或語氣中讀出他們的情緒,但我可以關註他們所說的內容,思考我對他們和他們生活的瞭解,並從這一切數據中得出合理的結論。

(bpsmedicine.biomedcentral.com/articles/10.1186/1751-0759-1-22)

我花瞭很多時間思考其他人的生活,試圖拼湊出對他們體驗這個世界的可能方式的理解。每當我遇到陌生人,我都會試著去想如何避免不小心傷害或疏遠他們。如果他們是被邊緣化的群體中的一員,我會記著人們或許一向對他們說的那些無知的、略帶侵略性的話,並盡量避免這一切。如果他們與我分享私人、敏感的信息,我會盡量認真傾聽,而不是用傷害性的陳詞濫調來回應。

當一個理應更有同情心的非自閉癥患者參與進同樣的談話,卻立即說出不過腦子的話,或者用心靈雞湯式的語言勸人樂觀、對他人的情緒輕描淡寫時,我總是感到震驚不已。這種漠不關心的態度對我來說是難以理解的。然而,那些被認為具有共情能力的人卻一直表現得這樣漫不經心。有些人發現社交是如此輕而易舉,以至於他們從來不需要學習觀點采擇。因此,他們之間的許多互動是不經思考、活潑輕巧的,換言之,是相當膚淺的。

同理心是壓倒性的

同理心的另一個缺點是,它會變得過分強大。當你陷入感知他人的情緒(或至少是你認為的他們的情緒)時,你可能無法清晰地思考。你甚至可能難以看清你所與之共情的人。

人們對自閉癥患者通常會產生“缺乏同理心”的刻板印象,但有一種關於自閉癥的常見理論認為,我們體驗瞭過度的、令人痛苦的共情。自閉癥患者很容易因為他人的痛苦、憤怒甚至快樂而超負荷。我們可能會因為強烈而難以名狀的情緒產生困惑。它會導致我們崩潰或分裂。

(www.scientificamerican.com/article/people-with-autism-can-read-emotions-feel-empathy1/)

(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6056680/)

有時候,當人們吵鬧或笑得太大聲,我會產生壓力;即使我想分享他們的快樂,這份快樂也讓我感到緊繃。另一方面,與痛苦的人深入交談會讓我在之後的數日裡都感到精疲力竭。當我被另一個人的情緒壓倒時,就會開始退離。我看起來比平時更加冷漠和機械。我可能無法與他們進行眼神交流。我甚至可能陷入沉睡。這是一個自閉癥患者“停止運轉”的狀態,但人們錯誤地認為這是冷漠和缺乏同理心。

(www.autismsociety-nc.org/sensory-overload/)

真正的問題在於,強烈的同理心有時會抑制幫助的行為。

同理心也會以傷害性的方式壓倒非自閉癥患者。有時候,人們過於關註他人的感受,與他們過分共情,以至於忘記瞭關註真正受到傷害的人。例如,一個白人可能會為種族主義大哭一場,以至於把註意力從真正遭受苦難的有色人種身上轉移開。或者一個所謂的支持你的女權主義者朋友,可能會因為聽到你前男友的虐待行為而感到非常痛苦,以至於你發現自己不得不反過來安慰他們,而不是他們安慰你。

很多人會把這種行為歸咎於自戀,但自戀的人也能夠像其他人一樣關心他人、富有同情心。這裡的問題並不在於人們對與自己無關的事情產生強烈的情緒。這些感受是完全中性的,既不邪惡,也不善良。真正的問題在於,強烈的同理心有時會抑制幫助的行為。

代替別人感到強烈的悲傷完全沒問題——隻要你不錯誤地把它和采取富有成效的行動畫上等號。說到底,你的行為比你的感受重要得多。

同理心不是同情心

同理心是一種內在體驗。就其本身而言,它無助於糾正結構性不公或帶來安慰。當進步的左翼人士譴責我們文化中缺乏同理心時,他們真正的意思是缺乏同情心(compassion)。值得慶幸的是,人們不需要同理心也能做出富有同情心的行為。

同情心驅使我們做一些事情,比如關照年老獨居的親戚,為失業者的眾籌活動捐款,以及志願花時間推動人們去投票站。不同於主要由情感驅動的同理心,同情心的本質可以是情感的、智性的,甚至是哲學的。如果我決定支持自己大學的研究生工會,也許是出於對工人受到的剝削感到悲傷,也可能是因為我從理智層面認識到,這樣的努力是重要的。無論引導我做出同情行為的是我的心靈還是我的思想,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選擇參與其中。

不管我們是否有同理心,自閉癥患者通常都是深具同情心的。那些被妖魔化更嚴重的人,比如那些有反社會人格障礙或邊緣性人格障礙的人,也可以在沒有同理心的情況下表現出同情。你不必非得感受別人的感受才能關心他們的福祉。你隻需要相信人的生命是有價值的,而人類應該盡可能地避免和減少痛苦。

(bpsmedicine.biomedcentral.com/articles/10.1186/1751-0759-1-22)

不幸的是,許多具有高度同理心的人並沒有意識到,沒有同理心的人生可以和有同理心的人生一樣擁有人際聯系和愛。他們可能認為同理心是認真對待社會不公的唯一途徑。事實上,有些人甚至認為共情本身就是一種表達同情的行為。

事實並非如此。你不能隻是對一個正在受苦的人進行深刻的共情。這和為他們祈禱一樣毫無作用。如果你真的想改善一個人的處境,你必須投入時間和資源來幫助他們。

同理心被高估瞭。對於那些體驗過它的人來說,這似乎是既存的最真實的人際關系。但我是個同理心有限但卻非常關心人類的人,相信我的話吧:你的同理心是一種幻覺。它不能替代對他人、對他人可能所需的有意識思慮。

假如同理心讓你產生改善人性的滿滿渴望,那很好。傾聽這種沖動。把你的感受轉化為直接的行動。而當你這麼做的時候,不要把我們這些出於其他原因而采取行動的人妖魔化。

文/Devon Price

譯/苦山

校對/兔子的凌波微步

原文/humanparts.medium.com/empathy-is-overrated-6cf4090c601e

本文基於創作共同協議(BY-NC),由苦山在利維坦發佈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