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按:

即便我目前相信人死後肉體和意識都將消亡——具體來說,人體大約99%是由氫、碳、氮和氧原子組成的,這就是你和宇宙的深遠關系——從這個意義上,“我”解體之後以原子的形式被拋散在宇宙中,似乎仍舊是一種“存在”。隻不過,這種存在帶來的慰藉似乎是不夠的,它仿佛隻是我們面對不得已的死亡時的一種代償性說辭。

這就正如同本文中的那句話,看似自相矛盾,卻道出瞭個中真義:這不是真的,但我相信它。

上個月,格雷格·愛潑斯坦(Greg Epstein)就任哈佛大學新任首席牧師,而他是一名無神論者。

《紐約時報》報道稱,人文主義牧師愛潑斯坦得到一致推選,負責“協調40多名牧師所舉行的活動,這些牧師領導著校園內基督教、猶太教、佛教以及其他宗教團體”。文章引發數百條評論,大多數人對此表示支持。有些人質疑無神論者是否能夠成為一名“真正的”牧師,而其他人則表示,任命一名人文主義者是明智之舉,能夠在管理層中保留一個中立角色。

(www.nytimes.com/2021/08/26/us/harvard-chaplain-greg-epstein.html)

格雷格·愛潑斯坦。© Cody O’Loughlin/The New York Times

然而,拋開種種分歧,這兩種反應都持有一種有待商榷的假設,即人文主義者不信仰上帝或者神靈,他們的信仰沒有宗教權威作為依據,實際上根本稱不上信仰。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接受采訪的哈佛學生都表示十分欣賞愛潑斯坦的能力,認為他支持真心實意地追求意義,而不受信仰上帝的影響。哈佛大學人文主義團體前主席A.J.庫瑪爾(A.J. Kumar)說:“能夠找到價值和儀式,但卻不依賴於神的力量,這是一件很瞭不起的事情。”

但是,沒有神(超自然生物和形而上學),是否真的有可能尋找到意義(價值和使命)?評論認為,人文主義信仰缺乏意義感,它不是價值和意義的人文主義來源,這種觀點是否正確?

從某些地方看,這是哲學傢和神學傢需要考慮的問題。【愛潑斯坦本人就出過一本名為《沒有上帝也很好》(Good Without God)的書】。但這也是一個關乎人類思維的問題。用心理學的語言來說,人們是否能從自然主義中得到傳統宗教信仰的好處?(我們稱之為通往意義的無上帝的“人文主義之路”)。或者說,人們是否能在不相信超自然元素存在的前提下“信仰”上帝,並且從中獲得好處?(我們稱之為通往意義的無上帝的“神學主義之路”)。

人們能輕易地構建“自然”解釋,提供某種程度的存在舒適感。一位參與者說:“恒星誕生瞭,生命也開始瞭。有人說過,‘我們就是宇宙,我們在體驗自己。’這種感覺很美,並且值得珍惜。”© Psychology Today

心理學和宗教認知科學的研究為我們提供瞭參考答案,但它們並非完全一致。比如,有證據表明,科學信仰能夠帶來一些宗教信仰的好處,但也有一些證據表明,人們廣泛認為,進化論等一些科學學說是對人類價值的一種威脅。

有證據表明,人們在描述宗教信仰和在描述其他信仰時用的表述是不一樣的【舉個例子,人們“相信(believe)”上帝,但“認為(think)”原子是存在的,等等諸如此類語言差異】。但也有證據表明,宗教和科學信仰反映瞭相同的心理機制。

在《實驗心理學雜志:總論》(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即將發表的一系列研究中,泰利·達沃迪(Telli Davoodi)和我提出瞭看待這些問題的新角度,即存在主義好奇心理學。

在三項研究中,我們讓參與者考慮那些通常會引出各種各樣宗教和非宗教回答的存在主義問題——宇宙是如何誕生的?世界上為什麼有痛苦?我們死後會發生什麼?這些問題的回答五花八門,有些能夠提供寬慰,有些會引發焦慮;有些思索意義,有些令人絕望;有些給出證據,有些僅僅是猜想。

我們對這些宗教或非宗教回答的特點十分感興趣,包括參與者是否能在不求助於上帝或神靈的情況下提供關於存在主義的慰籍。

至少在涉及滿足存在焦慮時,價值和意義可以不依賴於超自然的形而上學和神性。

在一項研究中,有494人在美國通過網絡報名參加,他們面對的是其中一個存在主義問題,並且需要給出自己最好的回答。

重要的是,我們要求其中一些參與者根據邏輯和證據給出答案,另外一些參與者可以根據自己的內心隨意給出回答。作為比較的基準,我們讓第三組給出清晰且語法正確的答案,要求在證據和內心平靜之間保持中立。

第一個顯著的結果是,如果被要求基於邏輯和證據回答,參與者往往不太可能給出宗教的解釋:第三組給出宗教解釋的比例約為34%,第一組為23%。相反,第三組給出科學解釋的比例為53%,第一組為71%。

但是最令人震驚的發現是,要求遵從內心的舒適和安寧給出存在主義解釋的參與者,他們更加有可能給出明確的宗教或神學的解釋,第三組這一比例為34%,而第二組超過56%。

然而,如果參與者沒有明確的宗教信仰,他們也很容易構建出“自然(natural)”的解釋【與“超自然(supernatural)”相對】,同樣也能提供寬慰。實際上,給出存在主義慰籍的自然解釋比例約為36%,超自然解釋比例約為42%,兩者相差不大。

那這些解釋都是什麼樣的呢?

當問及我們死後會發生什麼時,一種宗教解釋是,我們將和愛人重聚——“我們的靈魂將去向愛人迎接我們的地方,然後我們將迎來一次美好的重逢”。

而自然解釋是,我們將成為回憶,或是變成瞭其他形態——“我們將永遠留在那些愛我們的人和我們離開的人的心中”。“我們身體的分子……將組成新的形態”。

當問及宇宙起源時,宗教解釋可能會訴諸我們在上帝設計中的目的——“放心,你在上帝的宇宙中有立足之地,任何事情都會按照預期展開”。自然解釋可能會感嘆我們在宇宙中的位置——“我們是宇宙大爆炸之前流體的一部分,我們很幸運能夠看見宇宙最有趣的階段。恒星誕生瞭,生命也開始瞭。有人說過,‘我們就是宇宙,我們在體驗自己。’ 這種感覺很美,並且值得珍惜。”

因此,雖然訴諸傳統宗教信仰能夠提供存在安慰,但對許多參與者來說,自然或者人文主義信仰也能起到同樣作用。這就是在沒有神的情況下,通往意義的人文主義之路的好處。至少在涉及滿足存在焦慮時,價值和意義可以不依賴於超自然的形而上學和神性。

但是,有一個問題。

僅僅因為人們可以找到存在主義慰籍的自然來源,這並不意味著它們和宗教以及超自然來源有相同的作用。

我們還要求參與者評估他們的解釋在多大程度上能夠產生正面情緒以及消除負面情緒。結果發現,自然解釋在這方面的表現遠遠不如超自然解釋好。活在別人的記憶中並不像永生那麼美好,至少在情感安慰上是這樣的。當然,情感安慰隻是有價值且有意義的信仰體系的一個方面。

為瞭研究存在主義的宗教和非宗教解釋在更廣泛的層面上有什麼不同,給出不同答案的參與者還參與瞭另一項研究,他們要從其他維度給收到的解釋打分。因此,不光是從情感安慰的角度,還有社會價值(這種解釋能培養人際關系嗎?)、道德價值(它能讓世界變得更加道德嗎?),以及身份認同的重要性(它能讓你知道自己是誰嗎?)等角度。

真的有可能在沒有上帝的情況下獲得意義嗎?

比如,在一項針對501位參與者的研究中,每位參與者會收到一條有關上述三個存在主義問題(當中一個)的解釋,要麼是科學的,要麼是宗教的。一般來說,科學解釋看上去更加基於邏輯和證據,也更加客觀。相比之下,宗教解釋在培養情感安慰、社會支持、道德和自我洞察方面更加成功。結果再一次表明,當涉及到這種(非認識論的)意義來源時,宗教解釋似乎更具優勢。

© Financial Times

最後一項有652人參與的研究再次證實瞭這些發現,但更進一步衡量瞭參與者認為每個科學或宗教解釋的真實程度。這讓我們不禁要問,一個被認為令人寬慰的、在道德上有價值的解釋,一定要被判斷為是真實的嗎?

據說一位意大利哲學傢曾如此評價過當地的迷信,他說:“這不是真的,但我相信它。”這句話之所以引人關註,是因為它似乎自相矛盾(相信某件事物難道不等同於相信它的真實性嗎?),但它也能產生共鳴,因為我們或多或少都能理解它的含義。這句話也說明瞭在沒有上帝的情況下通往意義的神學主義之路的可能性:宗教解釋是否能夠提供意義(信仰的價值),而不需要相信其真實性?

我們的數據提供瞭一種答案,但這個答案有一點微妙。不論對於宗教和科學解釋來說,存在主義解釋的感知價值與相信該解釋的真實性是密切相關的。那些看到宗教解釋的情感、道德和個人價值的參與者也同樣傾向於相信這些解釋是真實的。對於宗教解釋來說,看到善是需要上帝的(或是眾神、來世、或其他形式的超自然形而上學)。

隻要信仰中不存在謊言,或許就夠瞭。

但是,科學和宗教領域有一處天壤之別。即便是與感知真實匹配的解釋,在意義的非認識論來源方面,宗教解釋得到瞭更高的評價。更具體地說,參與者隻要在一定程度上相信宗教解釋的真實性,就會發現它在情感、道德和個人層面的好處。相比之下,科學解釋需要得到強烈的認同,才能被認為有這些作用。

所以,這對於在沒有上帝的情況下尋找意義有什麼啟示?

我在文章一開始提出瞭兩條沒有上帝的通往意義之路:一條是人文主義之路,在不信奉超自然的狀態下獲得信仰的意義。一條是神學之路,即意義來自於“相信”超自然主張的價值,而非“相信”它們的真實性。

我們有一些支持人文主義之路的證據:一方面,人們可以通過自然的方法滿足自己的存在主義好奇心,並在此過程中獲得許多與宗教信仰相關的東西:內心的平靜、情感上的安慰以及其他形式的意義和價值。另一方面,人們需要做更多的心理工作來達到這一目的——人文主義信仰並不一定會像上文例子中大傢更熟悉的基督教信仰那樣,具有同樣的心理沖擊力。

我們有各種各樣支持神學之路的證據:為宗教主張賦予價值往往與相信其真實性有關,從而信仰上帝、神或其他超自然元素。但隻需要適度的認可,人們就能感知到宗教信仰的好處。那位意大利哲學傢的觀點,即不相信真實性的信仰,或許在心理上是可能的,至少是有條件的:也許隻要這種信仰不是謬誤就足夠瞭。

當然,對意義的探索不僅僅包括我們對存在主義解釋的心理反應。而且,本文主要從基督徒和美國人的角度出發,至於其他宗教的解釋和信徒,未必都與本文所觀察到的情況相同。所有宣稱得出有關意義或宗教發現的小型研究都需要警惕這一點,切不可一概而論。同時,我認為,這些發現有助於理解公眾對於一位無神論者成為宗教權威的支持和反對。人文主義信仰能夠提供存在主義意義,但需要付出一些努力。

參考資料

1. Goldberg, E. The New Chief Chaplain at Harvard? An Atheist. The New York Times (2021).

2. Lombrozo, T. Can Science Deliver the Benefits of Religion? Boston Review (2013).3. Brem, S.K., Ranney, M., & Schindel, J. Perceived consequences of evolution: College students perceive negative personal and social impact in evolutionary theory. Science Education 87, 181-206 (2003).4. Heiphetz, L., Landers, C.L., & Van Leeuwen, N. Does think mean the same thing as believe? Linguistic insights into religious cognition. Psychology of Religion and Spirituality 13, 287-297 (2021).5. Can Leeuwen, N., Weisman, K., & Luhrmann, T.M. To believe is not to think: A cross-cultural finding. Open Mind (forthcoming).6. Shtulman, A. Epistemic similarities between students’ scientific and supernatural beliefs. Journal of Educational Psychology 105, 199-212 (2013).

文/Tania Lombrozo

譯/Rachel

校對/boomchacha

原文/nautil.us/issue/106/intelligent-life/existential-comfort-without-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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