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維坦按:

詩人佈羅茨基曾寫過一篇名為《贊美無聊》(In Praise of Boredom)的文章,“有關創新的這一觀念本身即闡明瞭標準現實的千篇一律,而生活又何嘗不是如此呢,它的常調(medium)——哦不,王道(idiom)——即單調(tedium)”。在詩人看來,所謂的無聊,是“時間向你們自己那套世界觀的入侵”,由此生出個體渺小的體認。而這,也構成瞭向無聊致敬的理由。

其實,每次當我們感到無聊的時候,恰恰是觀察自己的絕佳時刻——我想要什麼?通過何種途徑能夠達成?那個目的是否能夠幫助我對抗時間的入侵?或許,在你這麼思考的時候,答案已經出現瞭呢。

我對第一次感到無聊的經歷記憶猶新,就像我記得初吻一樣。我記得當時我至少有7歲,但事實上我的媽媽告訴我,那時的我隻有三四歲,這意味著“感到無聊”就是我最初的記憶。

我和妹妹一起坐在我們傢的車上,車停在媽媽朋友傢的門口,媽媽進瞭朋友的傢,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在15分鐘之前,她說:“我去去就回來。”我隻能幹等著,但是我確實很想做點別的。我有一種軀體受困的感覺,無法離開汽車使我感到被束縛。這就是“無聊”,它使我感到驚懼。

無論是汽車音響還是我的小妹妹都沒有給我提供任何寬慰。然後,我的目光落在瞭車頂天鵝絨襯面的一個小洞上。無聊的一個最典型特征,就在於時間流逝得緩慢且艱難——簡直是度秒如年。反之亦然:當我們的註意力高度集中於手頭事務的時候,我們就會忘記時間。因此,在我媽媽回到車上並發現車後座和她的兩個孩子身上全是泡沫塑料時,我並不能準確地告訴你,我已經開心地鼓搗瞭這個洞多久。

我理所當然地惹瞭麻煩,但我並不覺得我做錯瞭什麼。相反,在我去做點什麼以終結這種讓人絕望的無聊之前,我覺得自己險些崩潰,而且我很清楚,我肯定要做點什麼,以免在以後越過那個邊界。

那時,距離我第一次參與電話會議,或獨自在候診室等待還有20年的時間。我當時並不懂得無聊是生活中的一種事實,無論好壞,它與任何其它的精神狀態一樣,都是無可避免的。有時,它甚至是一種占主導地位的感受。研究表明,人的無聊感會在童年時期上升,在成年初期達到頂峰,隨後逐漸下降,並在50多歲時落至低點。但是,盡管無聊感在人的中年時期不再那麼突出,它卻依然存在——有證據顯示它會在人60多歲的時候卷土重來,尤其是對於女性而言。

這是一種熟悉且非常普遍的感覺。事實上,新冠病毒疫情往往被描述為“無聊感爆棚”的時期。即使互聯網能轉移一部分註意力,我們中的大多數人依然沒有準備好被無限期地關在傢裡。

但是,心理學傢詹姆斯·丹科特(James Danckert)和約翰·D·伊斯特伍德(John D Eastwood)指出,我們不應該害怕無聊。兩位心理學傢是《興味索然:無聊感的心理學》(Out of My Skull: The Psychology of Boredom)一書的作者,他們的研究表明,無聊感遭到瞭廣泛的誤解甚至不公的誹謗。丹科特說,無聊感是為瞭幫助我們而演化出來的,它標志著我們正無所事事,需要一件能夠讓自己獲得滿足感的事情。

“我想,從很多方面來說,這都是一件好事。如何對這種感受作出回應,取決於我們自己,我相信你能夠將其最小化,但是你想要完全消除它嗎?我覺得你做不到。”

丹科特和伊斯特伍德認為,無聊感可以引導我們激發自己的潛力,使我們過上更加充實、有意義的生活。他們說,無聊感一直在嘗試著以一種超越我們整個人生的方式傳遞一種重要的信息,而我們一直拒絕去聆聽。

如果我停下來去聽一聽,又會發生什麼呢?

丹科特是澳大利亞裔的認知神經科學傢,他現在在安大略省滑鐵盧大學執教。丹科特在大約15年前開始研究無聊感,他說,這是一個“醫生,治愈你自己”的例子。“孩童時期,以及成年以後,我都體會著無聊感,但是無論何時我產生這樣的感覺,我都很討厭它。我認為這是令人沮喪、躁動不安的經歷。”

這並不是什麼新現象。引用古典主義者彼得·圖希(Peter Toohey)所著《無聊感:生動的歷史》(Boredom: A Lively History)一書的說法,羅馬斯多葛派哲學傢塞涅卡曾十分厭惡地寫道:“這樣重復的事還要持續多久?我註定要打哈欠、睡覺、吃飯、口渴、感到寒冷、感到炎熱,這是無窮無盡的嗎?”中世紀的僧侶們因為日常生活的桎梏和重復會抱怨“正午惡魔”,這是對七宗罪中懶惰的擬人化,即懶散和煩亂。

盡管人們可能早已體會到無聊的感受,但1852年狄更斯的《荒涼山莊》(Bleak House)中才第一次定義瞭“無聊感”。迪羅克夫人抱怨自己“無聊致死”,這比佈魯斯·斯普林斯汀(Bruce Springsteen)在《黑暗中舞蹈》(Dancing in the Dark)中表達同樣無休止的不滿還要早瞭一個多世紀。狄更斯將無聊感定義為一種“沮喪的饑餓(我今晚將會餓著肚子)”,這也激發瞭托爾斯泰在《安娜·卡列寧娜》中將這種感覺定義為“對欲望的欲望”。

“無聊感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話題,它的觸角遍及哲學、人類學、文學、宗教和神學。”多倫多約克大學“無聊實驗室”(the Boredom Lab)負責人伊斯特伍德表示。這裡的研究人員從社會、臨床和認知的角度研究無聊感,從加強無聊感與創造力的聯系、提升教育成果,到更好地理解心力交瘁和有關註意力的這類主觀感受。他們希望能將發現應用於真實世界。“但是,作為一名科學傢,我並不確定每個人都以同樣的方式使用這個定義。”

20年前,伊斯特伍德在他的私人心理治療診所中觀察到瞭一種存在於年輕人中的疑似“代理危機”現象,隨後便開始對無聊感產生興趣。他說,這些人消極怠工、一事無成,有些或許還濫用藥物或者正與抑鬱癥鬥爭。這些人告訴伊斯特伍德,他們經歷著“長期的無聊”,伊斯特伍德將他們的處境描述為“無法與生活共處”。但是到底是什麼讓人感到無聊?“我想,這到底是什麼?”

在《興味索然》中,他和丹科特將無聊感定義為一種“想要做點什麼,卻又什麼也不想做”的不適感。這並不是一種情緒,而是一種持續的認知過程——我們希望在其中投入我們的意志,但是似乎什麼也滿足不瞭我們。這既不是能讓我們感到十分引人入勝的白日夢,也不必然是癱在沙發上虛度時光。

正是這種無精打采與煩躁不安的結合,使得無聊感和沮喪感(某種特定的期待落空)、冷漠感(壓根兒就沒有期待)得以區分開來。並且,雖然無聊感可能是形成抑鬱癥的一種危險因素,兩者也並不相同。感到無聊通常會被視為一種性格缺陷,它反映出瞭懶惰或好奇心的缺乏。有句格言曾說,“隻有無聊的人才會感到無聊”。丹科特開玩笑道:“我真的很想證明這是不對的。”

當我們喪失瞭指示行事的因素,或屈服於使我們分心之事時,無聊感才顯得曠日持久,並給我們帶來痛苦。正如佈克獎得主安妮·恩萊特(Anne Enright)近期所寫:“隻要你不讓無聊感對你產生損害,它可以是一種富有成效的狀態。”令人驚訝的是,人們對無聊感的情感傾向常以一種消極的方式被覺察到,而這種消極是在其他的人格特征中所不具備的。伊斯特伍德指出 ,一句“我覺得好無聊啊”的抱怨,往往被看作一種獨特的感慨。“我們心中總有一種沖動,覺得‘你肯定有什麼問題瞭,你不應該感覺無聊。’但是,我認為,如果隻是簡單地評判它們,我們就錯過重點瞭。他們自然知道有事情要做——但是他們無法將自己的願望與客觀情況協調一致。”

有些人能比其他人更好地做出應對準備。在《興味索然》中,心理學傢們對兩名宇航員進行瞭比較,他們對太空探索中受限制和單調的生活做出瞭截然不同的反應。俄羅斯宇航員瓦倫丁·列別傑夫(Valentin Lebedev)20世紀80年代早期時在太空裡呆瞭211天,但是,他對地面控制站佈置的繁忙工作並不感到滿意,在5個月過去後,他甚至“不願意望向舷窗之外”。2013年,作為國際空間站的指揮官,加拿大人克裡斯·哈德菲爾德(Chris Hadfield)則在管道維修這樣的事情上都能找到目的感。心理學傢認為,哈德菲爾德有從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中找到意義的內在動機,並能在自己所處的環境限制內充實、挑戰自己,這使得這兩名宇航員截然不同。哈德菲爾德聲稱自己從不感到無聊——但是,丹科特說,更重要的是,“他將無聊感處理得非常好。”

在我拆壞媽媽車子後的數年裡,我不那麼容易感到無聊,即使是在難應付的條件下。我的父母都是精力充沛的水手,我上學期間大部分的假期都是在他們遊艇裡的封閉環境中度過的,有時我們在海上長距離航行,也沒有電視和互聯網。

在那些旅途中,我讀瞭船上的每一本書,無論我是否對其感興趣(這其中包括一本字典,一本醫學百科全書),或這本書是否適合我的年齡【迪克·弗朗西斯(Dick Francis)筆下血肉模糊的恐怖情節,其中還有大量的性愛描寫)】。當我看完瞭別人的故事,我就開始寫我自己的故事。我用很長的時間聽相同的音樂,必要的時候,我還可以與自己的思想獨處,略帶冷漠地觀察他們,就仿佛它們是一檔還沒有吸引到我的電視節目。

我認為這是我極度厭惡無聊的證據。事實上,根據丹科特和伊斯特伍德的說法,我也許隻是很好地回應瞭無聊感。盡管還沒有得到研究的支持,但他們認為,無聊感是更強的創造力、創新性和成長的動力,盡管它同時也是許多人苦惱的根源。

伊斯特伍德說,試圖逃避這種不適的感受,而非審視它想告訴人們什麼,是許多人都在犯的錯誤。他們也許會利用社交媒體或一些更糟糕的方式來解脫自己:也有研究證明,無聊感是不健康飲食、香煙、酒精和藥物使用的一個誘因。

在依賴外部途徑解決問題時,我們便削弱瞭自己作為自己生活書寫者的意識,問題也可能成為長期存在的問題。在年輕人中,無聊感與高於平均水平的冒險行為有關;在老年人中,它可以加速機能隨年齡增長而退化的過程。這兩個組別都有患抑鬱癥的特殊風險,而無聊則是患病的前兆。

容易感到無聊的人往往也有更加強烈的憤怒、侵略和敵意情緒,他們也許還會轉而在極端的政治觀點或部落主義中尋找意義。在丹科特看來,這意味著無聊感也許是我們日益極化的政治和公眾話語的一部分成因。他說:“當你處於信息過載的狀態時,人的一個反應就是大喊大叫。”1986年,社會學傢奧林·克拉普(Orrin Klapp)曾撰文稱之為“自我尖叫”(ego-screaming),而這個概念“完美地契合瞭推特上的挑釁行為”。

事實上,我們對無聊感的反應往往是破壞性的、充滿敵意的或有問題的。這充分說明瞭我們在經歷這種狀態時有多麼地不舒服。一項2014年的研究表明,許多人寧願選擇給對自己進行痛苦的電擊,也不願與自己的思想獨處。一個人曾經在15分鐘之內電擊瞭自己190次。

(science.sciencemag.org/content/345/6192/75)

“很多時候,在我們感到無聊時,我們會將自己看作被動的、需要被填滿的空瓶子——我們會尋找刺激,以求在很短的時間內消除這種不良情緒,”伊斯特伍德說,“但是這並不能培養或增強我們自身替代這種刺激的能力——而這正是我們擺脫這種無聊和消極後果所需要的。”

丹科特和伊斯特伍德不願把目前的問題歸咎於我們對技術的單獨關註。但是,技術確實使我們更容易分神。如果我們的目標僅僅在於為瞭避免無聊,也許現在會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容易做到這一點,因為我們在社交媒體的屏幕中擁有無邊無際的可下滑內容,可以在Netflix和Spotify中消磨無窮無盡的時光,我們的朋友也隨時都在線。

但是,過多的此類事情本身就會加劇無聊。伊斯特伍德提出瞭“選擇的悖論”,他指出“選擇並不是必然解放瞭我們,也不一定會讓我們感到快樂”。丹科特和伊斯特伍德寫道,試圖通過互聯網放松“或許就像打開消防水帶喝水”。不僅如此,在劫持我們註意力的過程中,隨著時間的推移,技術也許會將看似有所緩和的問題變得更加復雜。

“刷Instagram和玩糖果消除遊戲都會耗費時間和精力,但是最終,你還是沒有變得心滿意足,因為你並沒有更努力地去弄清楚‘我到底想做什麼?’這是一個惡性循環:你參與瞭一些活動,但是這並不是你想要的,”丹科特說,這就是無聊所帶來的挑戰,那就是“去尋找你生活中有價值和有用的事”。

更好地適應我們的內在狀態能夠減少苦惱,並有助於照亮一條令人滿意的前路。正念(mindfulness)能夠培養我們對自己想法的非判斷性反應(我現在意識到自己在父母的船上也曾嘗試過這個),它往往與較低水平的無聊感有所關聯。丹科特在上班步行的3英裡中讓自己的思緒肆意徘徊,想著“最愚蠢的事——但是,跟著它們走,再看看它們將把你帶到哪裡,是一件很引人入勝的事。”

伊斯特伍德的儀式,就是抽點時間坐下來,喝杯茶,思考思考——這是一段“建設性的內在反思”,在這段時間,他與自己“內心的指南針”緊密相連。不適感會讓我們變得更好,他說:“正如我們通過承受痛苦的能力來使自己處於安全狀態一樣,我們應當有承受無聊感的能力,因為它能將我們從停滯的毀滅中拯救出來。它使得我們不斷前進,找到一種更好地方式來發揮自己的能力,並參與到這個世界中來。”

在這種觀念下,無聊感便可能是一種對采取行動的召喚——但我們中的許多人選擇不去聆聽它。我不情願地向丹科特承認,自己也曾打開推特,刷一會兒感到無聊,又關瞭推特,緊接著又馬上下意識般地打開推特。我尷尬地告訴他自己經常這樣做——比起將退出界面當作一種安慰,在互聯網上打發無聊要容易得多。

丹科特不無同情地重申,在那種情況下,也許“做點什麼”是更好的。它並非必然與更高的生活目標相聯系——僅僅是放下手機,就能打破這個令人不滿的行為循環,並強化我的自我意識。

在我們采訪後的幾周內,一場疫病流行席卷瞭全球,而我卻隻為瞭自己覺得無聊而感到幸運。被關在傢裡後,我花瞭更多的時間與自己的思想獨處,想著在這一切結束之後自己想要做什麼。我在手機上花的時間更少瞭,還讀瞭室友的書——這些書放在我們共用的書架上好幾年瞭,它們從沒激起過我的好奇心。我做瞭烘焙,從童年之後我就沒有做過這樣的事。原本很容易使人感到無聊的限制,卻變成瞭奇妙的契機。

正如丹科特和伊斯特伍德在《興味索然》中寫道,當我們“一直被湍急的流水所裹挾,我們會忘記如何遊泳”。他們認為,這也正是無聊感想要提醒我們的——我們是自己生活的書寫者,盡管這一切已經脫軌很久瞭。

TIPS:

如何避免無聊感

1. 不要反抗你的感受。無聊是不舒服的,但是如果你把痛苦的感覺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你會感到更糟。想象扭傷腳踝的時候,你會覺得疼痛,但你不會因為自己的笨拙而感到自責,也不會因為慢性傷病而煩惱。感到無聊是不可能避免的,但是這並不是一種對你的性格和能力的判斷評價。

2. 重塑日常生活。在限制之下,無聊感會恣意蔓延。在日常事務和繁忙感缺位的情況下,你可能會覺得自己停滯不前。嘗試去尋找另一種生活程式吧——它也許不需要多麼充沛的精力,或者能產生累累的碩果,但在同一段時間裡卻是十分充實的。

3. 尋找目標。無聊感並不來源於無事可做,而是你在任何可做之事中找尋價值時面臨的掙紮。在做某件事時,能夠聯系到其“為什麼”的理由,便能夠讓這件事不那麼無聊。不要鼓動自己必須做點什麼,而要去確定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無論是現在還是未來。

4. 避免被動消耗。在Netflix上找樂子或刷著社交軟件都太容易瞭。如果你很快樂,那自然沒有問題,但是把自己當作一個被動的消耗者可能意味著你更容易感到無聊,你需要參與感。

文/Elle Hunt

譯/Carlyle

校對/火龍果

原文/www.theguardian.com/global/2020/may/03/why-its-good-to-be-bored

本文基於創作共同協議(BY-NC),由Carlyle在利維坦發佈

文章僅為作者觀點,未必代表利維坦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