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報·五色土 | 作者 孫文曄

《北京三千年》一書的大部分文章,是在2021年采寫完成的。這一年,適逢中國現代考古學誕生100周年。

《北京三千年》北京日報特別報道部 著 北京聯合出版社 出版

100年來,舉世矚目甚至足以改寫中國歷史敘述的考古發現層出不窮,但北京考古並非主角。放眼全國,北京的考古發現與一鐵鍬下去就能挖出半個中華文明史的考古大省相比,的確不占優勢,但曾任北京市文物研究所副所長的王武鈺說:“北京面積這麼小的一塊地方,考古發現幾乎涵蓋瞭中國歷史上的各個時期。”從周口店北京猿人遺址、舊石器時期的王府井古人類遺跡、新石器時期的上宅遺址,到商周時期的琉璃河遺址、大葆臺漢墓、老山漢墓,再到中古唐、宋、遼,乃至北京成為都城後的金、元、明、清,隨著地位日趨重要,北京的考古發現成果也越來越多。

縱觀歷史,北京一路從諸侯國、封國、郡縣、北方軍事重鎮,發展到瞭北方少數民族政權的陪都、首都,乃至全國的首都。這條路徑是獨一無二的。北京日報特別報道部策劃這組報道的初衷,便是通過采訪那些親歷現場的考古工作者,挖掘深埋於地下的北京每一個時期的歷史細節,揭開這座城市從邊陲走向核心的發展密碼。

北京日報特別報道部采訪瞭北京考古界的許多大咖,而這些掌握歷史密碼的大咖,給我們留下最深刻的印象是過於低調。

水關遺址發掘現場 趙福生提供

田敬東、趙福生

發掘西周燕都琉璃河遺址的考古隊長

北京3000年的建城史,最早可追溯到西周燕都琉璃河遺址。我們先後采訪過兩位琉璃河考古隊隊長,其中田敬東和遺址的緣分最深。從1973年開始,他就再也沒撤離過琉璃河,盡管參加發掘的人員換瞭一批又一批,但他一幹就是27年半,直到2000年4月退休。采訪田老是在除夕前兩天,老爺子中風過,半身不遂,傢人怕談起此事會讓他情緒激動,血壓升高,一直心有疑慮。大概是田老自己願意講,我們才能把老人傢接到報社采訪。在傢人眼裡,田老由於中風有點表達不清瞭,但講起琉璃河他滔滔不絕,無遲疑,無停頓,連發掘出來的器物大小都記得毫厘不差。

第二位考古隊隊長是曾任文研所副所長的趙福生。他談得最多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老師鄒衡——這位西周燕都的發現者,這位用身體阻擋推土機的守護者,這位因琉璃河遺址被誣陷為“欺騙領導”的老教授,最終沒機會讓文物替自己說話。趙福生感嘆,鄒衡運氣太差,“幾年以後才知道,這條探溝的南頭,距後來發現的大片燕國墓地隻有幾米瞭”。

他們都是有故事的人,但開講的機會太少瞭。所幸,2021年3月,房山琉璃河遺址啟動申遺的消息正式發佈。這裡將擴大保護區,建考古遺址公園,連107國道都要為它改線。

侯仁之

萬寧橋上過90歲生日

作為我國的首都,北京多大年齡瞭?有沒有生日呢?最早提出這個問題的,是一輩子都在研究北京城的侯仁之。侯仁之還曾提出,萬寧橋是元大都設計的起點,自北而南的中軸線就是由此確定的。1998年考察時,眼看萬寧橋逐漸破敗,河道湮廢。侯仁之心痛不已,在各個場合向北京市政府建言,力主修繕,恢復河道景觀。2000年,重修萬寧橋時,意外地在橋下挖出瞭六隻龍身龍爪的鎮水石獸,都是元通惠河舊物。鎮水石獸佐證瞭侯仁之的觀點,他特地安排自己的90歲生日在萬寧橋上過。

王武鈺

考古學傢的角度與普通人不同

二十多年前,老山漢墓考古發掘是國內第一次公共考古實踐,但普通人與考古學傢的角度不同,大傢關心的是挖出什麼寶貝瞭,當人們發現,此墓早已被盜,不免大失所望。直到今天,許多人提到老山漢墓時還會說:“這個墓價值不大,折騰瞭半天什麼也沒挖出來!”考古學傢王武鈺不同意這種說法:“我一直強調,考古不是盜墓。總有人問:你們挖出什麼寶貝瞭?我們認為,這些都是寶貝!首先是這座黃腸題湊的大墓,整體保存下來,人們可以看到兩千多年前的木結構建築,還有墓裡出土的大漆案和絲織品都是北方地區獨一無二的。”

2000年,老山漢墓發掘現場出土的黃腸題湊墓室頂部全貌。李繼輝 攝

蔣忠義

遺憾《元大都發掘報告》仍未出版

北京成為掌握全國性政權的都城始於元大都。元大都是馬可·波羅筆下一座傳奇般的城,主持發掘元大都遺址的徐蘋芳也是學界傳奇。遺憾的是,元大都考古發掘已經完成半個世紀,《元大都發掘報告》至今仍未出版。當年參與發掘工作的中國社科院考古所研究員蔣忠義先生提起這事,長籲短嘆。《元大都發掘報告》是他和馬希桂整理完成並交出版社的,為此還給出版社申請過出版經費,但商業大潮之下,純學術著作出版越來越難。上世紀七十年代末,考古隊最年輕的黃秀純曾和傢人說:“等元大都報告出版後用稿費給傢裡買臺電視。”那時還是九寸的黑白電視機,一晃幾十年,現在傢裡的彩色電視都換瞭好幾臺,他還在期盼,希望有生之年能夠看到報告的出版。

王劍英

發現鳳陽明中都遺址的怪老頭

本書書寫的考古現場隻有一處在北京之外,即位於安徽鳳陽的明中都遺址。很少有人知道,在南京和北京之前,大明王朝還在朱元璋的老傢修建過中都。明中都雖然最終沒有完工,但是它卻是南京和北京的藍本,是北京紫禁城的“前世”。

2021年度全國十大考古新發現揭曉,安徽鳳陽明中都遺址赫然在列。明中都遺址考古隊隊長王志對此分外低調,卻在朋友圈裡一次次轉發明中都發現者王劍英的故事。“文革”時期,編輯王劍英被下放到鳳陽。他沒有“躺平”,沒有玩世不恭,而是認真過好每一天,跑馬拉松,走訪文物,甚至研究監獄裡的墻磚。以至於幾十年過去,鳳陽農村的老人還對這個“怪老頭”記憶猶新:他滿身灰塵,戴一頂漏風草帽,挎一個軍用水壺,蹬著輛破自行車,車旁邊的化肥塑料袋盛滿瞭破磚碎瓦,有時比比劃劃,有時念念有詞。

1996年,王劍英因病去世,他在著作中提醒後人:“尚埋在磚礫土堆之中的須彌座和石雕,更應堅決保護。”對於存疑的問題,“有待考古發掘工作來完成”。而今,他的遺願正在逐漸實現。

劉精義

駁斥定陵的離奇訛傳

考古人大多不愛社交、鮮少接受媒體采訪,曾參與明定陵考古的劉精義便是如此。由於身體原因,他幾乎從不拋頭露面。2016年初,聽說我們要寫定陵考古,他竟破例在吳夢麟老師的陪同下接受瞭采訪。有些關於明定陵考古的出版物,為吸引眼球刻意渲染離奇氣氛,有的說皇帝的陵墓暗處佈滿毒箭,碰著就要喪命;有的說墓門之後,上有千斤石,下有滑動踏板,稍有不慎就會粉身碎骨;更有甚者,說墓室中有小河,河上有船,八字相合者才能坐船進入墓室。諸如此類,劉精義一一駁斥,帝王陵寢最忌諱墓室中有水,所以特意將棺床建得比地面高一些,哪有成心把河修在墓室的道理?

於傑

“食堂幫廚”解瞭燃眉之急

2021年,為弄清大葆臺漢墓發掘的細節,我們還想再去請教親歷者劉老師,此時才得知他已經仙逝。

陪同采訪的吳夢麟老師也是參與發掘大葆臺漢墓的考古人之一,但她為我們講述的亦是別人——她的同事、北大師兄於傑的故事。大葆臺漢墓發掘時正值“文革”,公認的高材生於傑隻能在食堂幫廚。然而,就在眾人面對考古現場14000多根條木堆成的木墻茫然無措時,是於傑解瞭燃眉之急。“不讓他搞業務,他不敢公開去發掘現場,就戴著草帽,在工地拉起的鐵絲網外面偷偷看”,回來後翻閱文獻,在現場之外第一個考證出條木即是“黃腸”,木墻即是“黃腸題湊”。我國第一座大型黃腸題湊墓葬由此露出真容,轟動全國。

齊心

一生擇一事 一事終一生

還有一位應著力提到的是北京文研所老所長齊心先生。她1961年畢業於北大歷史系考古專業,1961年至1999年一直在北京市文博考古單位工作。本書講述的許多考古發掘項目,都是在她主持文研所工作時完成的。《北京考古史》(11冊)、《北京考古集成》(15卷)這兩部北京地區考古研究之大成,也是在她的推動下編輯出版的。

在策劃采寫本書之初,我們登門拜訪瞭齊心先生。齊心先生雖然已年過八旬,但是精神矍鑠、聲若洪鐘、直爽熱心,一如當年。她當即翻開通訊錄,為我們指點迷津,告訴我們哪個項目應該找誰采訪,甚至連電話號碼都一並告知。

與萬眾矚目的考古發現相比,將它們呈現到世人面前的考古人,實在是過於低調瞭。本書講述的是考古發現的故事,更是這些隱身於發掘現場、隱身於書齋、隱身於聚光燈之外的考古人的故事。

一生擇一事,一事終一生。正因有他們,沉睡於地下、湮沒於歷史塵埃中的古老記憶,才能再一次被喚醒。

(責編:李崢嶸)